定價的屈辱

我開了書店之後,店內採取原價販售制,經常遇到有人說:「為什麼用原價賣?好貴,可以打折嗎?」一開始沒有心理準備,還以為自己聽錯,直到後來習慣了,才能面不改色地與他們溝通,告知他們為什麼我們無法以折扣賣書。仔細想想,全世界也沒有幾個地方,會把最新的商品用低的折扣銷售,等到商品不新了,才調回原價。

這根本沒道理。

以前書比較好賣,店家添一點折扣,書就可以多賣個幾本。如今,時代不同了,有時就算殺到六六折或甚至把九成新的書投入回頭書展,一本書還是乏人問津。積習已久的折扣戰,早就嚴重侵蝕台灣出版業的基石,許多出版社為了吸收通路的折扣而強迫書本的成本cost down。這對出版業的傷害甚鉅,不談對週邊工作人員如封面設計師等的剝削,有時甚至連作者的版稅都會受到影響。

很多人認為解決上述慘劇的救星是圖書定價統一制,然而圖書定價統一制永遠只聞樓梯響,但光是這點聲響,便在出版圈內投下震撼彈,霎時將圈內人分成兩派。反對者認為會影響消費者意願並且干預了商業操作的自由,贊成者則認為定價統一有助於讀者當場購書,不需要為了貪小便宜而在實體書店試讀卻在有提供折扣的書店或網路書店下單,至少也讓小書店有了公平競爭的機會。

然而,如今書市業績慘淡,不再有吸引力的折扣到底幫到誰?以為買到划算書本的讀者,實質上推了作者一把,讓他們去吃土喝風,偶爾也推了編輯或設計師一把,讓他們日夜過勞。

在這種市場環境下,讀者真的賺到嗎?君不見眾人過勞,只換來一本又一本因為工期太趕而出現錯誤的成書。為解決折扣產生的問題,而掀起一陣出版產業內部風暴,這又真的值得嗎?

讀者喜愛折扣的習慣,事實上絕大部分由通路養成。然而,要求Cost Down的政府採購法也是推手之一。

近日,台北市立圖書館與三大便利商店合作,開創全台超過一萬家超商借書還書的服務,藉此讓北市圖七百萬冊圖書得以流通到需要之處,讓有需要借書的人可以透過超商借還,而不必親自到圖書館去。此服務立意良善,也以最實際方式打破了城鄉差距(畢竟不是每個地方都有書店),讓真正需要書本的人,在支付物流費用後,得以閱讀。

然而,這一個好的措施,卻也是建立在對出版產業的血汗折扣之上。圖書館採購書籍,姑且不論是否能以類似電影公播帶概念,以高於定價數倍的「公閱版」採購。台灣各地圖書館,從先前令人詬病的剝削採購法,最低甚至殺到五折,一直到現在,有幾個地區的圖書館宣稱自己「進步」、「重視出版社權益」了,卻仍以定價七折購書。

將書本以高於定價數倍的「公閱版」價格提供給圖書館,是出版社提出的理念,不一定會被接納。一本書一旦進入圖書館,無論被翻閱過幾次,作者與出版社完全無法獲利。政府一邊高喊創作價值、提倡文創以及故事IP的願景,卻不願至少以原價購買一本書,即便連最基本的一分錢一分貨的卑微要求也無法達到;這對創作者及出版人而言,難道不是羞辱?

有多少錢,就做多少事,圖書館預算不足,那就少買一點書,也不要打腫臉充胖子,為了滿足讀者需求,就要求內容提供者壓縮獲利空間,好給圖書館留點面子。這種建立在壓榨之上的公共服務,對於出版產業其實沒有好處,實際上對整體社會也沒有正面影響。

畢竟,連「定價」都搞不「定」,無法標明一本書原本的價值,這豈不是屈辱一場?

定價,是製造者計算成本、獲利結構之後,針對產品品質所訂出的價值。書本身為大量印刷的產物,自然無法例外。然而,如果定價永遠只是參考,永遠暗示著更低的折扣就在遠處等待消費者前往查詢,那是否我們重新定義一本書的價值,並且在封底條碼旁印上「建議售價」,用以取代「定價」。

這樣子是否比較實際、比較不屈辱一些

一九八○年生,桃園人,曾旅居印尼,依舊相信熱血與友情,也還相信愛。著有《主婦的午後時光》、《讓你咻咻咻的人生編輯術》、《那些乘客教我的事》、《飛踢,醜哭,白鼻毛》,譯有海明威作品《太陽依舊升起》、《我們的時代》、《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海明威短篇傑作選》及菲律賓農村小說《老爸的笑聲》。

「逗點文創結社」總編輯
「讀字書店」負責人
「獨立出版聯盟」祕書長
「Readmoo閱讀最前線」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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